Day 25｜第二十五章：我們是什麼樣的組織

艾佛勒設計了一份簡短的匿名問卷，發給雙連結會議的五位代表與薇薇安，請每個人針對三個面向打分：部門現在的決策方式，是比較集中在少數人手上，還是分散在每個人身上；資訊流動，是比較封閉、只在特定層級流通，還是相對開放、大家都拿得到需要的資訊；信任的基礎，是建立在規則與職位上，還是建立在共同目標與彼此的信任上。艾佛勒特別強調，這份問卷不記名，也不會告訴任何人哪個分數是誰打的。他要的不是一份可以被拿去追究的紀錄，是一張誠實的快照。

蘇菲把六份匿名結果，畫成了一張雷達圖——像賓士車標誌那樣，三個方向從中心點出去，分別代表決策方式、資訊流動、信任基礎，每個人的三個分數連起來，就是一個小三角形，貼在雙連結會議的白板上。原本以為，經過這幾個月的改變，大家對「我們現在是什麼樣的組織」的看法，應該會漸漸靠攏，結果六個人的三角形，形狀、大小、朝向卻幾乎沒有兩個相似。她原本設想的畫面，是六個三角形疊在一起，幾乎變成同一個形狀；眼前這張圖，六個三角形卻東倒西歪地疊在一起，中心反而顯得空空的，什麼都對不齊。

會議室安靜了下來，好幾個人低頭盯著那張圖，像是想在一堆交疊的三角形裡，找到自己畫出來的那一個。

薇薇安率先開口，語氣裡有點不確定：「這……差距有點大，我原本以為，經過這幾個月，我們對自己的組織，應該已經有比較一致的共識了。」

技術主管凱西盯著圖，猜著哪個三角形可能是自己畫出來的：「如果我猜得沒錯，我那份的決策集中度，應該打得比較高——羅盤小隊經歷過事故，我還是覺得，關鍵決定最後需要有人拍板，不然出事時沒人扛得起。」

資深工程師盧卡斯則猜自己那份，分散程度打得最高：「帆影小隊這幾年，很多決定其實都是團隊自己討論出來的，我這個資深工程師，比較像是最後確認一下，而不是真正在下決定。」

團隊主管克蘿伊也開口：「我那份，信任基礎那一題，應該打得比較靠近規則那一端，不是我不信任大家，是值班這種事，出了差錯代價很大，我覺得清楚的規則跟流程，本身就是一種保護，不是不信任的表現。」

布萊恩也開口，語氣裡帶著點自嘲：「我那份大概是打在中間偏右一點，燈塔小隊這幾個月，資訊流動確實比以前開放很多，可是很多決定，還是娜迪雅跟瑞秋兩個人先討論好，我覺得比較像正在往分散的方向移動，還沒真的到那裡。」

娜塔莎沉默了一會兒，才開口：「我那份，可能是打得最矛盾的一份——我嘴巴上一直跟團隊說『這是你的選擇』，可是問卷上，我卻把信任基礎那一題，打在比較靠規則那一端。現在自己看，覺得有點好笑。」

蘇菲把這幾句話記下來，忽然意識到，每個人打分的依據，其實都來自他們各自小隊真實走過的經驗——沒有人是隨便亂填，每一個分數背後，都有一段具體的故事撐著。她想起自己五座島輪訪時的筆記本，忽然發現，這張雷達圖上的六個三角形，某種程度上，正是把她那幾個月走過的路，濃縮成六個形狀。

散會後，蘇菲把這張雷達圖帶去給艾佛勒。「他們講的每個理由都很合理，可是合在一起，卻完全不是同一張地圖。」

「這正是我想讓大家看見的，」艾佛勒說，「這幾個月，我們一路在教大家很多具體的工具，雙連結、公正文化、認可決、拉式系統，但從來沒有停下來，讓大家用同一套語言，一起確認『我們現在，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組織』。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張自己的地圖，卻以為大家看的是同一張。」

「那要怎麼讓這幾張地圖，慢慢對齊？」蘇菲問，「還是說，其實根本不需要對齊，只要每個人知道彼此看到的不一樣就夠了？」

「不是要逼大家的答案變得一樣，」艾佛勒在白板上畫了一條光譜，從左到右標了幾個階段，「而是先給大家一套共同的座標系統，組織可以粗略地分成幾種型態：早期靠單一強人衝鋒陷陣的型態；靠明確規則與層級運作、重視穩定與可預測的型態；靠績效與競爭驅動、重視效率與成果的型態；重視共同價值與人際關係、願意為了團隊氣氛犧牲一點效率的型態；還有更進一步，把決策權真正分散到每個人身上、組織像一個有生命的系統一樣自我調節的型態。這不是要大家評分『我們有多好』，而是先確認，我們現在，究竟落在哪個範圍附近，又想往哪個方向移動。」他頓了頓，「就像帆影小隊跟守夜小隊，表面上都在往『分散』的方向走，可是帆影是因為累積了足夠的信任才放手，守夜卻還在努力練習『能不能先相信一次』——同樣往右移動，起跑點完全不一樣。」

蘇菲把這條光譜抄進筆記本，忽然覺得，凱西、盧卡斯、克蘿伊三個人剛剛的發言，其實各自精準地描述了自己小隊此刻所在的位置——只是在今天之前，從來沒有人，把這幾個位置擺在同一張圖上，讓大家看見彼此之間，原來差了這麼多。她想，這張圖跟大家今天說的這些話，也許不該只停在雙連結會議這一層——五位代表都已經看懂了自己小隊此刻的位置，但小隊裡其他成員，可能完全不知道，自己心裡那張地圖，跟隊友差了這麼多。也許該找機會，把這張圖帶回各自的小隊，讓凱西、盧卡斯、克蘿伊他們，親自跟自己的隊員，也攤開來聊一聊。她閤起筆記本時，忽然想到，這是她第一次，不是帶著艾佛勒的問題去問別人，而是自己主動決定，下一步該把什麼攤開來給誰看。